当前位置:
Wallpaper首发|金山岭山谷里一间能“住”的书店
来源:Wallpaper中文版 | 作者:Wallpaper中文版 | 发布时间:2026-04-23 | 20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Perface


什么时候起,“慢下来”变成了一件需要专门去做的事?放松的生活节奏从一种随时可以发生的日常状态变成了一种需要被设计、被计划、被定价、被打包出售的稀缺体验,人们驱车两小时到野外只为坐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发呆,购买瑜伽课来学习呼吸,预订冥想workshop来练习放空大脑……


金山岭山谷里的naive理想国,其一层的书店与二层的酒店author's room hotel也在回应这样的渴望,但它的方式更诚实:没有假装自己是一座隐居的草庐,而是做了一些微小的、具体的选择,试图重新制造一些“慢下来”的节奏和生活缝隙。



位于金山岭阿那亚的naive理想国



01 一场感官的降速



驱车驶出北京六环,城市景观逐渐退场,高速两侧的平原让位给起伏的丘陵,蜿蜒的山路上弯道密集,海拔缓慢爬升。


金山岭阿那亚是一个建在海拔900米山谷里的度假社区,气压和温度在这个高度略微下降,恰好落在一个微妙的舒适区间,空气干净,呼吸加深,感官清晰,节律放缓。这里比人们最为熟知的海边北戴河阿那亚更加内向、安静,连创始人马寅都称,这是他所有阿那亚社区中“精神属性最强”的一个。



naive理想国与其所在的金山岭阿那亚社区山谷环抱,空气干净、环境安静


naive理想国作为一家书店加酒店的综合体,被放置在金山岭阿那亚社区的核心位置,面对开阔的草坪,紧邻社区的核心商业。同时有成熟的社区服务体系做后盾,有往返北京的班车、有便利的App提供服务。尽管位于山野之中,但它高度依赖一整套成熟的运营系统,并不完全与现代生活脱节。


背山的地形为建筑提供了天然的“靠山”,前方的草坪则在酒店与社区之间保留了恰当的距离,让整体氛围保持安静而独立。建筑的外墙使用一种粗颗粒的涂料,颜色接近山体和干草的色调,既不隐蔽也不突兀。



建筑背靠山体,正面前方是阿那亚社区开阔的草坪,位于核心位置也能满足安静而独立的整体氛围。建筑的外墙颜色接近山体与干草色调的粗颗粒涂料,和谐融入周边自然环境。


几乎是走到建筑的面前才能看到大门。进入大门,左侧是视野开阔的书店,空间高而敞亮,窗户朝向草坪和远方的山;向右转,则是酒店大堂,幽暗的大堂空间中,天光从上方落下,打亮墙上的挂画,旁边一扁小方窗可以窥探到外面。抵达的过程被设计为一段从快到慢、从喧闹到安静、从广袤到私密、从明亮到幽暗的仪式。书店和酒店既独立运作,有各自的出入通道,又是同一个连续空间的不同状态,气息彼此渗透。山居生活便从这里正式开始。




上图:进入大门,左侧是视野开阔的书店,空间高而敞亮。

下图:大门右转是酒店大堂,幽暗的大堂空间中,天光从上方落下,抵达的过程被设计为一段从快到慢、从喧闹到安静的体验。



02  当画画的人来盖房子



naive理想国阿那亚金山岭店的设计者谢柯在职业生涯的最初并非一位传统意义上“根正苗红”的建筑师,他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从最初开始接触设计时,身边就有一群很会“造房子”的工匠师傅,这样的经历塑造了谢柯身上两种影响深远的品质:画家对光和色彩的直觉,以及潜移默化中对于材料、手工艺、手感的感受与把控。


职业早期,谢柯和大多数中国设计师一样被工作填满。后来,他停下手头的一切,花了两年时间在云南游走大理、丽江、泸沽湖……他看到一些从城市逃离的人在那里开民宿和咖啡馆,空间是自己动手做的,粗糙但有人味。这段经历改变了他的设计观,“如果没有真正生活在其中,做出来的东西都只是停留在表面和形式上。”从那以后,他信奉一个重要的次序:先生活,再做设计。



author's room hotel的一层大堂,光、色彩的关系,以及不同材质的搭配在这里融洽和谐。


“author's room hotel”这个名字源于委托方和运营者naive理想国自身的出版品牌背景。谢柯据此产生了“创作者的书房”这一设计概念:要更接近“家”的气质,是一个可以停留、思考和生活的空间。


但在金山岭阿那亚社区最早的运营策划里,这里并不是一家酒店,而是一个商业综合体:一层是餐饮和酒吧,二层是偏公共的功能。在长达六、七年的推进过程中,随着运营策略的调整,它才逐渐转变为酒店,原本为酒吧、餐厅预设的空间也被一点点重新转化为客房。“我们是在一个‘未完成的过程中’,不断推翻和重构自己的设计。”谢柯说,正是这种“被限制”的状态反而带来了许多意外的结果:那些非常规的空间关系和细节,最终变成了体验上的惊喜,也让它更像一个真实的居所,而不是标准化的酒店。



author’s room hotel共有8间客房,设置、布置各不相同,丰富的体验让它更像一个真实的居所,而非传统意义上标准化的酒店。 


客房内,窗户位置、尺寸和朝向各不相同。有的是横向展开的全景,把远处的山脊和长城遗址框进来;有的是通高的落地窗,连带着一个可以走出去的露台面向瀑布;有的只是墙上的一个方形开口,形成一幅由山景、天气和季节共同完成的画作。



傍晚的author's room hotel。客房与公共空间的窗户位置、尺寸和朝向各不相同。


没有一味使用大面积落地玻璃,谢柯有意识地保留了很多尺度较小的窗洞,让人自然停下来,去看向某一个具体的景象,“小窗会让人产生一种’凝视’的状态,又有安全感,而不是被外部景观完全吞没。


每间客房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为了鼓励客人们走出房门,到公共空间交流,或去户外享受山间时光,naive理想国索性在设计中放弃了电视这一配置。于是在传统酒店本该悬挂电视的位置,一扇四季变化的窗景代替了电子屏幕。




客房以朝向、大小各不相同的窗,形成一幅幅由山景、天气和季节共同完成的画作。


客房里使用了一种与供应商共同研发的黑色布面漆,质感接近中国传统大漆,却保留了手工的肌理,软装整体借鉴了藏地气质的色调——偏黑、暗红,厚重而内敛。这并非风格化的表达,而是与项目所在地的文化语境有关:承德本身有藏传佛教的历史背景,清代的外八庙就在不远处,酒店空间与远处的文化产生某种隐约的关联,同时又呼应其“在山中”的状态。散布在房间里的手工挂毯与织物大多是设计团队专门收集而来,以低调的方式与空间、光线、家具共同作用,而不作为视觉焦点被强调。


这种对于手工质感的追求,源于谢柯自刚毕业起就和一群重庆的老师傅展开的长期合作,很多细节依赖现场手工完成,他把这种无法被预设的偏差视为一种礼物,最终呈现的效果也常常超出他的预期。


酒店墙面上那些细微的起伏和不均匀,那些被缝补过的花瓶摆件,都是被刻意保留的“手”的痕迹。每间客房的布局、家具与陈列都不一样,中古家具、旧器物与新建造之间的年代差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空间是当下的,但物件带着过去的亲切气息。



刻意保留的“手”的痕迹、中古家具、旧器物与新建造之间的年代差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空间是当下的,但物件带着过去的亲切气息。


在大多数传统酒店的设计中,走廊是被牺牲的单调区域。但在二楼的客房区域,一条长走廊连接着八个房间,光线在其中制造了明暗交替的节奏,其中一段被压暗的区域像一个小型的公共客厅,放着宽大舒适的沙发、摆放着书籍的茶几、落地灯。住客可以走走停停,不着急赶往任何地方。




二楼的客房区域,一条长走廊连接着八个房间,光线在其中制造了明暗交替的节奏。


谢柯曾用“设计后退”来描述自己的方法。后退意味着从宏观的视觉符号堆砌,退到微观层面的肌理——不追问“这个空间看起来像什么风格”,转而去体会“人坐在这把椅子上手会触碰到什么、光会落在哪里、窗外能看见什么”。在他看来,设计师对大众在审美上的责任仅仅只是启发,而启发不来自视觉奇观,是依靠日常微小的体验传递来实现的。



03  “天真”作为一种协作的方法



书店与author's room hotel背后的运营方naive理想国脱胎于出版品牌理想国,17年间出版了超过1700本书籍,涵盖人文、社科、文学和艺术。创始人叶莺为其线下空间取名“naive”——天真,一个在中英文语境中都不是绝对褒义的词:幼稚的、不谙世事的、直觉的、不守规矩的、拒斥习惯的……“naive”这个词,刚好凝聚了一种这座酒店的设计者、背后运营的文化品牌,以及它身处的自然与人文环境三方所共同具备的气质。



酒店一层的naive理想国书店


author's room hotel是naive理想国的第一家酒店。运营团队毫不避讳地表示,或许没有最成熟的酒店管理经验、也许做不到十分的“标准”,但团队有十分的真诚:尽一切努力了解每一位客人的需求、询问他们的建议并持续解决在运营中显露出来的问题:今年年初,开业约半年的他们整改了一层书店的格局以改善展陈与运营;设计师谢柯原本的设想倾向于去电子化的昏暗沉静的客房氛围,根据部分住客需要光线阅读的需求,增设了可单独控制阅读台灯和落地灯。


类似这样一点一点的迭代和变化,是书店与酒店自设计完成投入运营之后的日常。事实上,整个项目从六、七年前作为商业综合体被策划开始,就一直在这种“未完成的过程中”被不断推翻、重构。naive理想国作为运营方提出不同于常规惯性的新颖想法,谢柯作为设计师调和现实需求和居住体验感,阿那亚尽全力配合施工,三方持续沟通、相互调适。




一层书店和会议厅。后期运营中可能出现的弹性调整也被纳入公区和室内设计的前期考虑中,投入运营后,酒店在使用中不断进行着变化与调整。


这样的合作方式令这间酒店不是一个交付即大功告成的作品,而是一个不断仍在被使用、被修正、被生活打磨的地方。谢柯更倾向于把这种调整理解为一种协同和平衡,而不是妥协:“一个建筑从诞生到被真正使用,是一个复杂而漫长的过程;而设计也并不是一个一次性完成的结果,它会随着时间持续演变。”



04  在山野中栖居



令住客们额外注意的是,客房厚实沉重的窗帘不是电动的,拉起来颇费力气。这是设计师谢柯的有意为之:“电动窗帘只有机械的’开’和’关’两种状态,而手动窗帘可以根据你的需要,方便地停留在任何一个‘中间状态’,这些细微的差别,其实与居住者的情绪、对光线和隐私的需求密切相关。”


在他看来,有意识地放弃一部分“过度智能化”,是希望人通过自己动手去放大哪怕是拉窗帘这样日常的感受,让人主动参与到空间使用之中。



手动调节的窗帘、自行调节亮度的灯具,以及无电子屏幕的客房……特意放弃的一部分“过度智能化”放大了空间细节带给人的日常互动感。


酒店内,八间陈设、角度各不相同的房间,对于设计来说意味着更复杂的思考和工作量、在酒店的运营逻辑里意味着更高的运营成本。但事实上,在连锁酒店已经足够成熟和规模化的今天,一个“非标准”的、“天真”的、“不守规矩”的酒店,反而成了更多人有意识的选择,因为住客的需求不再是几个晚上的容身之所,而是需要一场返璞归真的体验。


这种体验落地成为一套从思想到身体感受、从阅读到山居生活的完整过程。一层的书店陈列着精选的书籍,走廊里布设的阅读区域,温暖的季节里中庭摆出的户外座椅;客房里书桌、书架和阅读灯各居其位,写作与沉思被当作一种值得被郑重对待的居住状态。



前期设计和后期运营为酒店建立起从思想到身体感受、从阅读到山居生活的完整体验过程,在这里,“慢下来”被当作值得被郑重对待的生活状态。


对于二层的酒店而言,书店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清晨醒来,可以走下楼喝一杯咖啡,去发现一本新书,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草坪上奔跑的小鹿和玩飞盘的孩子,度过一个不需要赶往任何景点的上午。入夜后,这里又变成了可以品尝“书中酒”的地方,以书籍概念调制的鸡尾酒喝多了也无妨,上楼即是梦乡。酒店和书店不是两个独立的功能分区,而是同一种生活状态的两个时间段。



酒店和书店不是两个独立的功能分区,而是风格和体验连贯的同一种生活状态的两个时间段。


2025年秋天,naive理想国在金山岭发起了“山居闲话”系列活动,持续整整一个月,每个周末邀请许子东、罗新、韦羲、窦文涛、陈嘉映等不同作者和学者来山里对谈。活动散落在大草坪、音乐厅、书店和三层露台上。11月,香港国际诗歌节选择在这里举办,西川等诗人在山中读诗,城市里的诗歌朗读发生在剧场或书店的灯光下,而在这里,诗句的背景是正在变色的山林和从远处传来的风声,文字获得了一种物理的回响。



夜晚的酒店氛围安静而温暖,生活节奏也随之放缓。


夜晚的金山岭比白天更安静。大堂里的蜡烛被点亮,蜡油顺着自己的意思随意流下来,每一支都烧得“奇形怪状”。三层的露台上,桌椅工工整整地放在那里,冬天还没完全过去,住客很少上来,你看到满天的星星清晰无比。房间的窗里,是黑色的山和植物上残雪反射的微光,金山岭长城的轮廓在远处隐约可见。你想到第二天可以睡到自然醒,在书店用餐,在窗边坐一个上午,读书或者只是看窗外的草坪。据说五月之后草坪会变绿长出鲜花,小鹿会在下午一点准时出现,两只名叫“肖恩”和“TT”的小羊也会从越冬的地方回来。


如果你来这里住下,记得自己动手拉开窗帘。




远处可以望见金山岭长城,面前的草坪每天下午准时出现散步的动物。成熟的运营系统使这里并不完全与现代生活脱节,却又区别于城市的居住体验。



建筑/室内/陈设:尚壹扬设计

景观:纬图景观

摄影:雷坛坛


采访:一农、杨叶

撰文:一农

编辑:杨叶

编排:树枫


图片感谢尚壹扬设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