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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最好的商业更新,不是创造项目,而是连接城市?
来源:RET睿意德 | 作者:这里是 RET睿意德 | 发布时间:2026-06-20 | 1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2008年金融海啸席卷全球,零售业陷入冰点。然而在英国西北部的利物浦,一个名为Liverpool ONE的项目却逆势开门迎客,把约翰·刘易斯(John Lewis)这家二百多年历史的英国老牌百货拽进了一个尴尬又甜蜜的境地——开业首年销售额远超内部模型的预测,让总部上下意识到,原来这座以披头士和港口工人闻名的英格兰旧城,沉睡着一整代被压抑的消费购买力。


约翰·刘易斯的“算错账”不是孤例。Apple Store、Hollister和彼时如日中天的Topshop等品牌在Liverpool ONE的早期门店均录得高于英国同店均值的客单与坪效。英国《Property Week》将Liverpool ONE评为“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城市更新项目”,而行业内部更习惯称之为“开放式街区商业的全球范本”。


但Liverpool ONE的真正价值,并不在于一个42英亩的零售奇迹本身,而在于它打破了一种困扰全球城市更新数十年的诅咒——孤岛效应。



01

为什么很多商业更新项目越成功,周边街区越衰败?



任何一个走过北京、上海、伦敦或东京老城区的人都不陌生这样的景象:一座光鲜亮丽的新开发综合体,被一圈黯淡、衰败、甚至被遗忘的街区所环绕。游客与中产沿着既定动线,从地铁出口或停车场鱼贯而入,再从同一个出口鱼贯而出。综合体内部车水马龙,三个街区之外却万籁俱寂。这便是城市更新的“孤岛效应”。


著有《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的简·雅各布斯早在1961年就警告过这种现象。她抨击的并不是现代主义建筑本身,而是规划者们将城市视为“可被切割的功能板块”的傲慢——商业归商业、住宅归住宅、办公归办公。结果就是大量“反城市”的飞地:白天热闹的CBD夜晚死寂,夜晚喧腾的酒吧街白天破败,购物中心的边界即是城市生活的边界。凯文·林奇在《城市意象》中提出的“路径、边缘、区域、节点、地标”五要素,本质上指向同一个判断:好的城市必须具备渗透性,新的开发应当融入城市的认知网络,而非自成一格的封闭体系。



“芝麻街”是美国自1969年播出的经典儿童教育节目,其虚构社区因呈现出密集街道、混合功能与丰富邻里互动,被许多城市学者视为简·雅各布斯《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理念的生动写照。图为芝麻街社区地图 ©网络


但过去半个世纪,全球绝大多数旧城更新都败给了这条朴素的城市学法则。原因并不复杂——开发商要的是可控的产权边界与运营效率,规划者要的是可量化的KPI,地方政府要的是看得见的政绩工程。三者合谋的结果,便是一个个“内部繁荣、外部失血”的Shopping Mall。



02

Liverpool ONE做对了什么?它把项目变成了一座城市的连接器



打破这个魔咒的,正是Liverpool ONE的开发商Grosvenor Estate——威斯敏斯特公爵家族旗下的不动产平台,一个有着三百年地产投资经验的周期穿越者。


Grosvenor当年面对的,是利物浦市中心一块由战后规划遗留下来的功能性废墟:被高架路、停车场和廉租房切割成支离破碎的“无人之地”,将默西河滨水区与市中心商圈彻底隔绝。市政府前后尝试过推平重建,但都告失败。


Grosvenor的解决方案,与传统综合体开发商截然相反:


  • 第一,拒绝“超级盒子”。他们没有建一座占地42英亩的巨型购物中心,而是将整个地块切分成26个街区,邀请20余家不同建筑事务所分别设计单体建筑。结果是Liverpool ONE至今走上一圈,你看不出它是一个“项目”,反而像一片自然生长了几百年的城市肌理。


  • 第二,恢复历史街道网。二战期间被炸毁、战后又被功能主义规划抹去的Paradise Street、South John Street等历史路径被原样重建,重新接驳上利物浦既有的街道系统。这意味着Liverpool ONE不是“插入”城市的,而是“还给”城市的。


  • 第三,开放式而非围合式。这里没有大门、没有售楼处、没有保安岗亭。地块边界是模糊的,商业空间向四面八方的城市街道自然延伸。约翰·刘易斯百货的入口直接面向市中心步行街,而不是面向一个内向的中庭。


  • 第四,跨界协同的“轴线外溢”。Grosvenor刻意将地块向南打通至Albert Dock滨水区,向北接驳利物浦传统商业核心——Church Street与Lord Street,向东则与利物浦市政厅、世界博物馆形成步行可达的文化走廊。Liverpool ONE不是一个目的地,而是一个枢纽。



Liverpool ONE以Chavasse Park为公共空间核心,通过Paradise Street、South John Street等开放街道,将利物浦传统商业核心与Albert Dock滨水区重新连接。图为Chavasse Park与周边街区的俯瞰视角 ©网络


正因如此,2008年开业之后短短数年,Liverpool ONE的“外溢效应”开始显现:滨水区Albert Dock的客流回升三成以上,北部的Baltic Triangle成为创意产业聚集地,西北方向的Ropewalks演变为利物浦的夜经济与设计中心。曾经被孤立的城市片段,被Liverpool ONE这根“主动脉”重新输血。更重要的,是地价与租金水平沿着延展轴线的有序爬升——这是城市更新最难做到、却最有说服力的成绩单。



03

从六本木到丸之内:真正的城市价值,往往生长在项目边界之外



Liverpool ONE并非孤本。在东京,类似的思考早已被另一种文化语境演绎了几十年。


森大厦开发六本木之丘的故事,在业内堪称传奇。森稔花了17年时间和原住民谈判、补偿、置换,才完成了11.6公顷的土地整合。但森稔真正的洞察并非“超大体量综合体”,而是他提出的著名命题——“Vertical Garden City”(垂直花园都市)。


这背后藏着一个被低估的判断:好的城市更新,必须把外部空间还给城市。六本木之丘的建筑覆盖率不到40%,剩下的全部辟为森之花园、户外艺术广场和步行系统。建筑越高,地面越能“让位”给公众。这是森稔从勒·柯布西耶“光辉城市”中汲取的反思——高密度并不必然牺牲公共空间,关键是建筑如何与城市地面层对话。



六本木之丘由日本开发商Mori Building打造,在同一街区内整合办公、住宅、酒店、商业、艺术与公共活动空间,被视为“城市中的城市”。图为六本木森大厦与毛利庭园 ©网络


而丸之内则是另一种极端的样本。三菱地所自1890年代取得这块东京最核心的地块以来,已经经营了130年。今天我们看到的丸之内仲通——那条遍布银杏树、奢侈品旗舰店与公共艺术品的人性化街道——是三菱地所以超越通常的耐心反复重塑出来的。


这种长期主义带来的复利,是任何短周期开发商都无法复制的。丸之内的店铺承租方甚至会主动按照三菱地所制定的“街景规范”调整橱窗、外立面材质和招牌字体,因为他们清楚——丸之内仲通本身的“街区价值”,远远高过单店的短期租金。


这也是阿尔多·罗西在《城市建筑学》中所揭示的逻辑:城市不是建筑的集合,而是时间的积淀。任何想用三年五年塑造一个“百年城市”的更新方案,都注定走向反面。



04

比游客更重要的,是让本地人重新爱上这座城市



回到Liverpool ONE让约翰·刘易斯百货始料未及的销售奇迹,其背后还藏着一个被中国城市更新行业普遍忽视的命题——本地情结的消费转化。


利物浦人对家乡的爱与忠诚,在英国社会近乎一种文化符号。这座城市曾因航运衰落而经历近三十年的人口外流与经济萧条,但本地居民那种“我们就是利物浦人”的身份认同从未褪色。Liverpool ONE开业前后,无数离开家乡多年的利物浦人重新选择“回家消费、回家约会、回家逛街”。Grosvenor曾披露过一组数据:项目开业前三年,超过70%的客流来自本地利物浦及默西塞德郡,而非外地游客。这与中国城市更新的主流路径——“靠网红效应吸引外地打卡客”——形成了鲜明对照。



Chavasse Park位于Liverpool ONE中心区域,草坪、休憩设施与商业街区直接相连,长期承载户外观影、体育赛事直播、季节性市集及社区活动等多种公共使用场景 ©网络


一座只能靠外地人撑起客流的城市,必然是脆弱的;而一座本地人愿意周末出门、愿意约会、愿意带朋友来的城市,才是有韧性的。这一逻辑,对中国旧城更新的启示远不止于“做本地人喜欢的项目”。它指向一个更根本的转变——从“流量思维”转向“居民思维”。本地居民被长期压抑的需求,包括对高品质开放空间的渴望、对体面消费场景的诉求、对家乡身份的自豪感重建,本身就构成一个体量巨大但被严重低估的内需市场。



05

没有商场感的街道,是最高级的商业空间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Liverpool ONE、丸之内仲通、六本木之丘、纽约高线公园、伦敦国王十字这些全球范本的共同基因,那就是——它们最高级的特征,是“不像商场”。


这种“没有商场感的城市街道”,恰恰是当代城市更新最应该抵达的境界。它要求开发商放弃对“边界”的执念——不设大门、不设广告大牌、不设统一招牌规范,让街道边缘是模糊的、开放的、流动的。它要求规划师放弃对“动线”的迷信——不强制消费者按既定路线走完一整圈,允许人在街区里随机停留、迷路、回头。它要求运营方放弃对“统一性”的偏执——允许不同租户的橱窗、立面、招牌呈现差异化的美学语言,因为这种“参差不齐”本身就是城市感的来源。它甚至要求政府放弃对“管控”的本能——把街道的最终活力,交还给行人、商户、活动主办方和城市本身。



东京站丸之内广场位于东京站与丸之内商务区之间,广场、水景与步行系统共同构成东京中心城区的重要开放空间 ©网络


这是一种反综合体逻辑的综合体——它的本质,是把开发商精心打造的资产,伪装成城市本来就该有的样子。这种“伪装”如果做得足够极致,最终就会发生一件神奇的事:它真的成为了城市的一部分。



结语



任何人都可以建设一栋建筑,但只有愿意与时间站在一起的人,才有可能塑造一座城市。因为城市本质上是一种跨代际的契约。今天种下的树,未必由今天的人乘凉;今天修复的街道,也未必由今天的人享受全部价值。如果一个系统允许收益被快速拿走,而责任被长期留给别人,那么它最终创造的往往不是城市,而是孤岛。


中国正在进入存量时代。未来真正需要更新的,也许不仅是老旧建筑、低效空间和衰败街区,更是我们看待城市的方式。过去几十年,我们习惯于把城市理解为增长的机器;未来,我们或许需要重新把城市理解为关系的网络。增长创造规模,关系创造生命;建筑定义空间,而连接定义城市。从这个意义上说,城市更新最终回答的并不是商业问题,而是一个更古老的哲学问题:一座城市究竟应该留给未来什么?